人类社会需要屎壳郎 王洪林 人类还没有出现,屎壳郎已经参加革命工作,义务净化地球,任劳任怨。屎壳郎,北地叫蜣螂、刀螂,川语推屎爬,它不领工资,不评劳模,不戴大红花,清理人畜粪便、动物死尸、植物遗体腐殖质,最脏最臭活儿靠它安身立命。地球生态卫士,赢得发展后劲。 一九七〇年,六岁的我开始捡狗屎。妈妈给我箢篼、火筴,房前屋后巡视,筐满回厕所倒入便捅,再高歌猛进出门去。课余常年拾粪,一根扁担闪悠悠,二三十里觅封侯。万金大爷、马姑爷心灵手巧,他们编的篾货美观精致耐用,我砍竹子扛去请益;至于火筴,破青竹火上烤得一年青、二年青竹子冒汗时,趁热靠锄把上一弯,入水淬火冷却,手捏弯曲处,另一头收放自如,夹取进粪筐。 一夜醒来,雪满沟湾,我铲了一烘笼火挟着烤,另一手提起箢篼捡狗屎。立春,给汽车司机陈保保祝生,因见他有机动车驾驶证,便仿制游山号夹屎证,发给瓦窑湾小伙伴。春秋冬三季,大家带证上岗,加入洪大爷远征军,到他乡拾粪。我走最前面,狗咬打狗,人骂犯人。田野狗屎堆最先跃入眼帘,我唱空城计,不见也抢喊:“归儿呢有一脬,尔呢有一跁。”归儿呢、尔呢,这里、那里。脬读抛、跁读葩,都是粪堆量词。其他人不开张,只好向四近辐射。扫荡山野,油菜土、小麦地,清亮的露水打湿了棉裤,手脚冻疮红萝卜,阳光里恶痒灌脓,歌声飘越林梢:“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,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。”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主席冥诞,我有拾粪记录:成员……组长:王洪宁。本日线路:大略从瓦窑湾~七星店~狗屎窝(这是我根据七星大队南边多狗屎而命名)~蒋家湾~黄家湾~瓦窑湾,绕圈行程二十里。基本情况:发现新的狗屎窝、绘出其路线图,和人打架,对方骂:“捡狗屎,扌老筴筴,碰到我,喊爸爸。捡狗屎,担挑挑儿,碰到我,逮老公儿。捡狗屎,翻山岭,碰到我,屁眼儿紧。”扌老,读老,拿、捏持。 粪郎回击:“捡狗屎,扌老筴筴,碰到我,日你妈。捡狗屎,担担担儿,碰到我,喊老汉儿。捡狗屎,走天涯,碰到我,肏你胯。狗屎火筴长,夹你姐奶膀;狗屎火筴短,你妹夹我卵;狗屎火筴轻,戳你屁股蹲;狗屎火筴重,你妈挨得痛。狗屎捡一斤,戳你妈花芯;狗屎捡一秤,你妈跟我睏;狗屎捡一筐,喝你妈屄汤;狗屎捡一捅,把你妈搞肿。狗屎被捡空,抱你娘莽扌双。狗屎行业贱,路人把我嫌。粪臭心地香,勤俭最荣光。狗屎行业巧,生产不可少。老子满山跑,居民才有咬。狗屎行业拙,队里产粮多。粮多国安乐,从此莫骂哥!”
奶膀,乳房。卵,睾丸。一秤,十斤。睏,睡觉,此指做爱,鲁迅《阿Q正传》:“吴妈,我跟你睏觉。”扌双,使劲插。莽扌双,狠狠抽拉,拼命捣腾。有咬,有东西吃。一串串连珠炮,直逼对方丢盔弃甲,谁敢恋战还口?人民公社土地归集体所有,我们跨社队拾粪,违反资产阶级物权法,还敢污言秽语还击所过领地物主,真是吃屎的把屙屎的估倒(镇住)了。得胜回朝,收获很多。经验总结:要捡狗屎必知狗性、活动范围和最佳排泄地点。否则,可就瞎碰了。还有附带收获,扁背篼也沉甸甸的,盛满了随手拾来的根根儿红苕,可喂猪。 有天中午放学见曹家沟洞子土有脬狗屎,因没带工具,桑叶一包赤手抓回便桶,日积月累,全年课余共捡狗屎一三五八斤,仅此一项就记四五三分工,合四十六元,创敲钟大队拾粪俭学纪录,人称狗屎大王。一年勤工俭学、勤农俭学下来,交了民办村小五六元学杂费、城镇小学生六七元书学费,还有大量剩款。当然,狗屎大王型超负荷学生历来是极少数,拖欠学杂费的,国家、集体减免,消灭了贵族学校,没有失学儿童。 夏天闷热,粪郎避暑,狗屎生蛆,屎壳郎顶班。学童业余割牛草、助收小麦、玉米、水稻,除开割草需要黎明远征,收获尽管早起偷凉,却局限在本生产队三四百亩地盘上,帮助临近生产队,只是老师带领劳动课的干活,持续到一九八四年中专毕业。后来取缔劳动课,学子四体不勤、五谷不分,书学费陡涨几千倍,蜕变资产阶级精神贵族,沦为帝国主义买办跪族。这些对外韬晦的跪族,信誓旦旦,百年不变。一人镀金,逼昏双亲;多孩镀银,债台入云。 我捡狗屎八年抗战,有时贪玩误事,也拾人屎、鸟粪、家畜禽粪充数。什么屎也没有人屎那样臭,熏得我呕了又呕,黄胆汁都吐出来了。宁肯挨打,再也不敢二进宫,那真是:王大爷捡狗粪──要人死(屎)。我那慈祥的大姑妈,俗称大孃,离我家三里,我经常去看望,她老人家穷得打鬼,国民党手头当佃农,李姑爷为了躲壮丁,扶老携幼搬月亮家,迁居如转蓬,多亏毛主席来了,翻身得解放,国家要积累,他们是栽树的一代,娃娃多,劳力少,生产队分粮不够吃,经常过荒月,嘴巴好比爆冰口,美食吃不来,留待稀客。雨季来临,看见我翻坳快下竹林,大孃火速东家借油,西家借蛋,山蘑菇煎蛋,香透一沟,下面连汤都喝完了,鸡蛋壳残留的蛋清和上米汤,牛皮菜叶一盖,放柴灰里煨到壳焦黄,折刷把签挑来吃,差点吞掉舌头。我一边狼吞虎咽,一边端详墙上报纸,伟大领袖毛主席握住尼克松、田中角荣,在开辟一代新风。饭饱要走,她拉住不放,我哭了:“大孃啊,捡不满一箢篼,妈妈要打我。”
她心疼地骂着粗话,打开装板石进猪圈,扫猪屎满箢篼,撒上草木灰,目送我爬上鹳颈坳,融入竹林中。 狗屎事业卑贱,经典不闻。二十世纪末,我接收祖上光绪木刻本圣谕《惊人炮》:“我名李奎家贫困,祖籍就在苏州城。爹爹挑水捡狗粪,母帮洗浆过时辰。”“狗屎做鞭,文武不能。”这些唱词、歇后语,可谓民间狗屎文化孤臣遗泪。 (待续)
这是已不骂街的作者1999年在书房仰韶楼提着新出版的作品 - 人类社会需要屎壳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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